在众多减重方案中，“生酮饮食”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不吃主食、大口吃肉，这种饮食方式究竟从何而来？它在医学上到底是治什么的？普通人能不能用它来减重？

  作为国内生酮饮食规范化诊疗领域的牵头专家，首都医科大学临床营养学系系务委员江波表示，“生酮饮食的好坏不取决于它本身，而取决于使用它的人是否用得恰当，是否用在适当的适应症上面。”

  抑制儿童癫痫发作疗法的新应用

  生酮饮食并非互联网时代的产物。

  生酮饮食的历史可追溯至100多年前，当时抗癫痫药物尚未问世，医生发现长期禁食能有效抑制儿童癫痫发作。但让儿童长期忍受饥饿显然不现实，1921年，美国一位医生模拟禁食方案，通过严格限制碳水化合物、以脂肪作为主要能量来源，成功诱导机体产生酮体，生酮饮食由此诞生。

  江波指出，生酮的“酮”就是酮体的“酮”，产生酮体的饮食就叫生酮饮食。怎么产生酮体？把碳水化合物控制住，剩余的能量用脂肪来补充，就能产生酮体。

  自此，生酮饮食作为癫痫治疗的一种有效方案沿用至今，其疗效已被写入多国儿童难治性癫痫的临床指南。尽管抗癫痫药物使用更为简便因而在临床上优先选用，但当药物控制效果不佳时，生酮饮食仍然是重要的治疗选项。

  在癫痫之外，生酮饮食的临床应用范围也在不断拓展。江波介绍，目前针对老年痴呆、颅脑创伤、恶性肿瘤等领域，均有临床研究在推进中。“研究是研究，应用是应用，只有研究得出非常明确的结果以后，才能进行广泛的推广。”江波强调。

  其中，生酮饮食在多囊卵巢综合征治疗上的表现尤为突出。

  江波与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白文佩教授团队自2017年起开展了一系列临床研究。在严格医疗监护下，胖多囊卵巢综合征患者经过3至6个月限能量生酮饮食干预后，约70%至80%的患者在1至2个月内月经恢复正常。有生育意愿的患者中，约50%的患者在结束干预后两个月内实现自然受孕，这一数据与辅助生殖技术仅差1个百分点，且全程无需使用任何药物。

  江波解释，剩下没有受孕的50%，其中涉及男性因素、输卵管梗阻因素、子宫内膜变薄等因素，进行相应处理后也能得到解决。停掉生酮饮食后，月经仍能保持正常，这对多囊卵巢患者来说是福音。

  关于网络上流传的“生酮饮食能饿死癌细胞”的说法，江波的态度十分审慎。他提到，该说法源于诺贝尔奖得主提出的“沃伯格效应”——肿瘤细胞比正常细胞更高效地摄取葡萄糖，会将其作为肿瘤增殖的合成底物。

  “PET-CT（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显像）正是利用这一原理，用¹⁸F-葡萄糖标记来为肿瘤定位。但人体存在糖异生机制，即便不摄入碳水化合物，机体仍能自主生成葡萄糖。”

  值得注意的是，任何治疗手段都必须经由严格的临床研究验证，临床研究证据有其级别之分，个案属于比较低的证据级别，人群研究、病例对照研究、队列研究、荟萃分析才是逐步升高的高证据级别研究方式，只有拿到高级别的临床证据，才能大面积用在患者身上。

  “目前关于生酮饮食治疗胶质瘤的研究仅有十几篇小规模报告，样本量有限，研究设计也不够严谨，尚未达到普适推广的证据级别。”江波提醒肿瘤患者，不能因生酮饮食有治疗潜力就放弃标准的手术、放化疗、免疫治疗或靶向治疗，现阶段充其量只能作为辅助治疗。

  减重之外，肌肉保护不可忽视

  减重是普通大众接触生酮饮食最主要的动机。今年6月，由国家卫健委等16部门联合启动的“体重管理年”活动迎来两周年，“体重管理”的理念正在被更多人所接受。

  “规范的限能量生酮饮食，可实现体重下降中约90%来源于脂肪、仅10%来源于肌肉的效果。”江波坦言，当前医学尚无法实现肌肉的完全零流失，剩余10%的缺口，需通过抗阻运动加以弥补，方能真正实现健康的体重管理。

  哪些人群适宜采用生酮饮食进行减重？

  江波介绍，临床启动前需完成一系列规范化评估。首先要进行肝肾功能和甲状腺功能检测——部分肥胖者实为甲状腺功能减退所致，需在临床中予以鉴别。其次需评估脂肪肝程度，大部分肥胖人群均伴有不同程度的脂肪肝，若为严重脂肪肝且肝功能异常超出一定阈值，则需先行保肝治疗。对于女性患者，还需排查多囊卵巢综合征、2型糖尿病及代谢综合征等相关合并症。

  “在营养学评估方面，需借助人体成分分析，以获取肌肉保有量和脂肪占比等核心指标。”江波认为，BMI（身体质量指数）仅反映了体重与身高的数值关系，未能涉及人体成分的构成比，只能作为快速筛查的参考，真正评估还需依赖体成分分析。

  “规范的生酮饮食方案须建立在一整套完整的临床路径之上，患者就诊后各时间节点的检查项目及异常情况的处理方案，均有标准化流程。即便在停用生酮饮食之后，亦需制定科学的过渡方案，严禁自行盲目操作。”江波说。

  需在医生指导下规范使用，周期不应超过6个月

  在江波看来，对生酮饮食的评判不能脱离一个基本前提——由谁使用、如何使用、使用多久。面对生酮饮食的热潮，专业人士须保持客观立场。其效果和安全性的优劣，取决于使用是否恰当、是否对症、是否用于恰当的适应症。

  江波团队近期完成的一项高证据级别研究，系统回顾了127个生酮饮食人体临床研究，得出的结论十分清晰：在缺乏医疗监管、不限能量的条件下，生酮饮食并发症发生率显著偏高，目前公开报道的不良反应亦主要集中于此群体。反之，在医师和营养师监护下，采用限能量或等能量方案，且干预周期控制在6个月以内，生酮饮食的安全性具有充分保障，偶发的便秘、电解质紊乱或轻微低血糖均可通过简单处理得到有效控制。超过6个月乃至终身使用的做法，目前尚无足够数据支撑其长期安全性，公众不应盲目效仿。

  “基于上述研究结论，生酮饮食被界定为“四特”膳食——针对特殊人群、特殊疾病、特殊时间段的特殊膳食，且必须在医师或营养师的监护下实施。”江波说。

  值得关注的是，为推动行业规范，相关学会已经制定了专家共识和标准临床路径，同时开展大量培训工作，用于培养掌握规范、践行规范的临床医生和营养师。目前国内已有数十家医院依照指南开展规范化应用。

  江波强调，公众不应在缺乏资质和规范的情况下自行尝试生酮饮食。生酮饮食的规范应用，需要专家共识和指南作为依据，同时需要大量经过专业培训的医护人员加以执行。唯有在规范的框架内使用，生酮饮食才能切实发挥其临床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