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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年上宅与轩辕故里:平谷不止有桃,还有中华文明的根【三】

2026年05月19日

每年的4月,当平谷22万亩桃花如霞似锦般绽放,京津冀乃至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便会循着花讯纷至沓来。桃花节的万亩桃海灿若云霞,在京城的春日话题榜上几乎年年霸屏。久而久之,桃花成了平谷在城市记忆中的代名词,而平谷的文明厚度,被“人面桃花”的盛景层层掩埋。

然而,当游客沉醉在花海间按下快门的时候,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承载了七千年文明绵延的土地。这是一片比北京城更古老的土壤。

一、七千年前的那束火种

时间倒回1984年夏天,平谷区韩庄乡上宅村北山坡上,北京市第二次文物普查的考古队员用铁锹铲开了一层黄土。当一块夹砂红陶片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随后,泃河北岸的北埝头遗址也相继被发现。

一场持续三年的正式考古发掘,让一个被埋藏了数千年的史前文明重见天日。上宅遗址东西长100米、南北宽50米,面积约5000平方米;北埝头遗址占地约6000平方米,高出河床7米。两个遗址面积累计约9000平方米,共出土石器、陶器等各类文物近万件。其中,上宅遗址单独出土器物3000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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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曾评价:“西有周口店龙骨山,东有上宅,东西文化遥相辉映,珠联璧合。”这并非溢美之词——如果说周口店是北京地区旧石器时代的文明起点,那么上宅文化则填补了北京新石器时代考古长达2000年的空白。上宅文化的年代约为距今7500至6000年,是北京地区现存发现最早的原始农业萌芽文化遗存。

在清理出的半地穴式房址中,考古人员发现中央埋有用于炊煮与保存火种的深腹陶罐,标志着先民已掌握稳定的用火技术,迈出了定居生活与文明发展的关键一步。出土的大量石斧、石锛、石磨棒、石磨盘等农业生产的标志性工具,无声地宣告:这里的人们已经不再是游猎的采集者,而是扎根土地的农耕者。

更让考古界感到惊艳的是一件骨柄石刃复合工具,它将有机材料骨骼的韧性与石材的刚性结合,形成模块式的组合设计。“模块化”这个充满现代感的词汇嵌入七千年的时光跨度,令人不由得对先民的工艺智慧心生敬畏。

如果说生产工具代表了生存的智慧,那么那些小巧的陶塑和石雕则代表着先民丰盈的精神世界。出土文物中有陶猪头、陶羊头、陶熊、陶鱼头、石猴等做工精细的工艺品,其中一只用滑石雕琢的小石猴形神兼备,被认为是以动物为原型进行艺术创作的原始雕塑。骨针、骨锥、打制石器以及磨制石器的并行出现,进一步将建筑结构、养殖和服饰加工的原始形态勾勒得栩栩如真。

站在泃河北岸的台地上,远眺上宅遗址的方位——西枕山峦,东望渤澥——七千年的寂寥和鲜活同时涌入灵魂:这里从最早的山野捕鱼开始摸索到播种,从就地采集野生果实到农业生产的雏形……先民在这块水土之间开始了人类史上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他们遗留的近万件物品,每样都在还原一个热闹的氏族公社清晨。

如今,这些文物都静静陈列在上宅文化陈列馆中。这是中国第一所以考古学文化命名的专题陈列馆,外立面用花岗岩建造,坐落于金海湖畔。只要走进去,七千年前的文明印记便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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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轩辕传说:华夏始祖的北巡足迹

如果说上宅文化勾勒了新石器时代的原始生活图景,那么相距数千年的农耕传说里,一位超越此间而亘古不灭的精神标志则平添了深度——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遗迹与传说,在平谷大地上留下了无法忽略的长卷。

在平谷区山东庄村的西庙山,至今还存有相传始建于西汉时期的轩辕庙,后山即为渔子山,民间世称轩辕台。目前保存的庙门、诚心亭、碑亭和人文初祖殿等建筑,占地面积约9.33公顷。明代《大明一统志》已有明确记载:“鱼子山,在平谷县东北一十里,有大冢,云轩辕黄帝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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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记载黄帝“邑于涿鹿之阿”,其地距平谷不过百余公里;《礼记》亦记载黄帝之后受封于蓟,说明黄帝族一支曾长期活动于北京及周边地区。学者推测,平谷轩辕庙很可能是黄帝族向东迁徙支系的后人所建,是血脉与记忆的承载。曾参与过黄帝庙考古工作的平谷区原党史办主任胡尔森进一步考证指出,黄帝一生中的重大战役,如阪泉之战、涿鹿之战,其发生地都在北京周边,与平谷轩辕台的历史一脉相承。

轩辕庙的祭祀源流极长。在唐代诗人李白《北风行》中也留下了相关吟咏。这一庙系在20世纪30年代尚有较好保存,20世纪40年代遭日军焚毁。1993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与平谷县文管所联合对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揭露面积达700余平米,发现从汉代至清代的五层地层堆积,包括汉代绳纹瓦片、辽金兽面瓦当、清代基址等,实证汉代已有殿堂建筑。1995年于原址重建仿汉代风格建筑群,重塑伏羲、神农、黄帝圣像,延续其精神功能。

2003年,国内18位权威考古与历史学者齐聚平谷,经过严谨考证,共同确认此处为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黄帝纪念地之一。如今,轩辕文化节已成为山东庄镇的年度盛事。2025年3月,轩辕文化节上,50名来自山东庄中学的学生以童声唱响《黄帝颂》,漆扇、剪纸等非遗摊位前人流如织,汉服巡游穿行于仿汉建筑群之间。平谷山东庄镇将力争继续修复文化基因,以故土之根深化大中华民族集体记忆。

三、从三千年青铜到两千年古县:一条完整的文明线

上宅文化与轩辕传说的时间跨度数千年,然而平谷文明史的纵深度,远不止于此。从刘家河商代中期墓葬的青铜礼器,到西汉初年置县的建置沿革,平谷呈现出一条令人惊叹的完整文明演进轴线。

1977年8月,平谷刘家河村的农民在村东池塘边取土时,意外发现了这批商代中期的青铜重器。当时出土的器物多达40余件,涵盖金、铜、玉、陶四大类。金器有金臂钏、金耳坠和金笄等,堪与中原一较高下的青铜礼器共16件,器表饰有饕餮纹、云雷纹、弦纹、连珠纹及鱼纹等。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墓中还出土了全国仅存两件之一的铁刃铜钺——这只是旷代绝品,最终被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刘家河墓葬是北京地区迄今出土年代最早的一批商代中期文物。它的出土填补了北京地区商代历史考古的空白,对研究商文化分布以及中原商文化与北方文化的关系,启示深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袁广阔教授指出,刘家河商墓的大量青铜礼器及金饰玉饰展示了极强的精神仪式感,同时也意味着,在当时平谷虽遥远却与中原保持着紧密的文化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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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周再往后,汉代长城、北齐戍卫的墙体结构加固、明王朝砖石包的旧关重修——这个地处北京东北部的不曾降格的要塞,见证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族群的千年抗争与融合。

而2200年的行政建置,更为这片土地的古老提供了不可辩驳的文献佐证。据可考历史文献记载,自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始置平谷县,今北京市所辖区县仍沿用秦汉旧名的只剩下平谷和昌平。平谷是北京最早建置的两个区县之一。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的平谷县志不仅刷新了平谷地方史料收藏的时间点,还精确修正了汉代县城位置的地理学疑案。

从七千年前上宅先民的农耕火种,到五千年前轩辕传说的文化寻根,再到三千年前商代青铜工艺的精湛,最后落脚于两千余年来不曾更名的行政脉络——这条跨越五千年的文明演进史,使平谷成为整个北京地区绝无仅有的文化纵深样本。“北京建置第一区”名副其实。

四、非遗传脉:古老的丫髻山,鲜活的如今时

平谷不仅存于考古层、文字史志册页之间,它的精气神同样贯穿在生生不息的民俗生活与节庆传统里。

刘家店镇的丫髻山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由于状似古代少女发髻,从唐代起便成为道教文化圣地。历经元、明、清三朝鼎盛,清代康熙、乾隆、道光、嘉庆等皇帝17次亲临祈福。康熙在《丫髻山玉皇阁碑记》中曾书:“每岁孟夏,四方之民会此祈祷者,骈肩叠踵,不可胜计。”

因山而生的丫髻山庙会逾千年而传承,现在每年农历四月初一持续18天,具有近500年历史,素有“京东第一庙会”的声誉。2021年,丫髻山庙会被正式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近年来,庙会的各色传统花会层出不穷,中幡、高跷、什不闲、小车会同台亮相,每年吸引京津冀数万游客参与。除了庙会,山脚下蔡家班的“蔡家班大鼓书”曲艺传承了八代,涵盖平谷调、铁片大鼓、西河大鼓、京东大鼓等多种曲种,多项已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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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髻山是久远的古道教圣地,更是现在京津冀地区经济发展和文化交流的最佳热土。这里“平时”有丰富的文化游憩基因,“急时”可转化为应急保障空间。“平急两用”功能的嵌入,让这一非遗文化空间具有了当代特殊的宏大社会价值。

五、田园表象之下的文明自信

近年来,平谷在发展上坚持双核路线——高科技农业引领“物流大流量”与智能化的现代新农业同步起飞,经济结构发生了质的转变。但是外界对这个“远郊农业区”的刻板印象,却常常停留在“大桃的故乡”这一简单化的话语里。然而如果没有深刻理解平谷所承载的七千年文化遗产、轩辕祭祀的根本信仰与两千余年的建置史,那么这个地区在“农业强国先行区”战略进程中的巨大文明承载性和文化软实力就会被严重误读。

21世纪乡村的现代化转型不仅是生产力的跃迁,更是历史机理和人文基因从容自然的合法继承。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枚陶片、一座庙堂、一句乡音、一套曲艺,都与上宅文化的血脉保持着同一频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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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北京的城市生态涵养区成为新时代最强加速区之一,平谷不只是通过科技农业给城市“做饭”——它更是中华民族文明谱系的重要拼图,为现代人才、人才回归的伟大实践提供了历史和情感的底层底色。如果未能触及这层底色,那么今天我们对平谷的理解,便永远停留在浅表的桃花绯红之上,全然忽视了这片风土之下层层叠叠的万年根系。当一个传承七千年文明的地方努力支撑起全球农业科技的前沿探索时,任何误读它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平谷不是一张只能被路过赏花或者远郊赶集吞没的塔罗牌,而是华夏文明命脉上不可或缺的一段记忆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