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食品工业》主办

中国食品新闻网

雪菜肉丝面

2026年06月29日来源:中国食品新闻网

我是中原禹州人。故土餐桌的底色,永远是面食的厚重滚烫。宽幅烩面扯得筋道舒展,齿间嚼得出麦面自带的筋骨;饸饹床压出圆细面条,紧实弹牙,入口利落。桌中央架一口铁锅,大烩菜终日咕嘟翻滚,油花浮在浓汤表层,蒸腾的白雾蒙住窗棂。隆冬时节,趁热咽下一口热汤,暖意自喉咙直落脚心。年少时我固执认定,世间所有面食,本该都是这般浓烈踏实的模样。

可江南一碗清汤雪菜,轻易推翻了我年少的偏见。

2009年,我辞别禹州凛冽长风,远赴宁波入伍,把七年最青涩的少年岁月,沉浸在浙东军营的烟火里。在此之前,我的味蕾只熟稔中原重油重料的酣畅,从未遇见过雪里蕻这般清酸明净、脆嫩回甘的风物。木筷夹起一箸面条,碎雪菜缠裹其间,翠色经热汤焖煮,晕开一层浅黄。初入口便是猝不及防的惊喜:酸意浅淡,恰似早春山涧活水,无半分刺激;细嚼菜梗,脆嫩间细碎轻响漫开,绵长回甘徐徐从舌根漫上来。于我的人生长路,雪里蕻从不是故土寻常烟火,而是少年戍边时,一场不期而至的江南相逢。

少年远戍,风物最抚人心,亦最磨人心。南北水土骤然更迭,一日三餐的滋味彻底换了天地。初驻宁波营区,异乡疏离感漫过朝夕。江南饮食偏清鲜淡甜,长久浸润重辣浓汤的味蕾,久久难以适应。清淡小菜、温润清汤,总少了中原饭菜热辣敦实的安稳。直到食堂那碗雪菜肉丝面闯入枯燥营中岁月,以一缕柔和清鲜,熨平我初至江南的茫然局促。

也是在营房的三餐之间,我才真正读懂雪里蕻。后来翻览方志方才知晓,这一碗寻常家常,藏着浙东绵延千年的烟火根基。此物古称雪里蕻,浙东乡人俗称咸齑,是宁波传承千载的冬日风物。南宋《宝庆四明志》早有文字记载,它是江南百姓寒冬佐餐、抵御霜寒的质朴慰藉,是中原水土孕育不出的清灵风骨。

冬日偶去营外田埂,初见霜中挺立的雪里蕻,心中顿生震动。田畦间其余菜蔬早已冻得萎蔫塌伏,一片灰败,唯有雪里蕻傲然挺立,叶缘凝着一层细白霜花,菜心依旧碧色鲜亮。

中原酸菜风味烈重,汤汁浑浊,酸香霸道冲喉;宁波咸齑却清透灵秀,经古法陶坛腌渍发酵,褪去生鲜草腥,沉淀出温润纯粹的淡酸,清而不寡,鲜而不腻,分寸恰到好处。

偶读明代屠本畯诗句,四百年前宁波文人写下:“诸菜冻欲死,此菜青青蕻尤美。”字句落眼,忽觉跨越数百年时光,我与古人望着同一种经霜而生的青菜。霜雪愈厚,菜质愈净,腌后风味愈发清冽绵长。清代《广群芳谱》亦为它落笔,盛赞其耐寒守拙、本味天然。它从不跻身珍馐宴席,只凭一身朴素坚韧,岁岁滋养江南寻常人家。

闲暇重看《天下粮仓》,钱塘县令王干炬冬夜围炉,一锅咸菜滚豆腐,笑叹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从前只当是影视剧里闲散趣话,待我熬过数个江南寒冬,日日与咸齑面食相伴,方才读懂这句闲话藏着的人间通透。凛冬寒苦,世间至珍从非锦衣玉食,不过一炉温火、一味本真。雪里蕻清酸中和豆腐软嫩,足以消解一身训练后的疲惫寒凉。剧中江南咸菜,正是我军营碗中日日相伴的雪里蕻,风物一脉相承。

营中炊事班长尤宝榕是地道扬州人,深谙本地食材本味,他亲手烹制的雪菜肉丝面,是七年军旅最温暖的烟火印记。他切咸齑手法利落,菜刀贴紧指节,嚓嚓声响落,细碎翠末堆成小山;肉丝提前用蛋清浆过,粉嫩软滑。旺火起锅,先滑散肉丝,再投入雪菜,热油碰撞青菜的刺啦声响炸开,整间后厨瞬间溢满鲜香。他不多言语,只静观锅内色泽,轻颠两下炒勺便出锅,全程不过短短三分钟。多年后我方恍然,这三分钟的烟火里,盛着完整江南:埋于泥土的腌菜坛、浙东冬日晴光、海岸稻田吹拂的海风,尽数凝于一碗清汤。

高强度训练落幕,满身酸痛拖着步子走入食堂。初见这碗面时我心中微有落差:汤色澄澈见底,碎雪菜零星浮于汤面,全无中原面食油润厚重的模样。彼时饥肠辘辘,便埋头大口吃完,连汤底一并饮尽。放下瓷碗的瞬间,胸腹漫开一层妥帖暖意,心底漂泊的局促也随之柔软。久而久之,我渐渐习惯这份不事张扬的温润。一碗面重塑我的味觉,从不是顿悟般骤然改变,而是朝夕相伴间,无声无息相融。

军营朝暮,伴晨光出操,随晚哨收训。每回训练结束身心俱疲,这碗面便是最好的宽慰。白瓷大碗盛满滚热汤面,热气氤氲模糊眉眼,拂去满身风尘。爽滑面条裹着碎雪菜与嫩肉丝,吸饱清汤鲜味。入口先有雪里蕻清鲜微酸,驱散训练后的燥热倦怠;而后肉香温润、麦香质朴层层铺开,暖意缓缓落肚,绵长入心。

中原面食吃的是酣畅坦荡,厚卤浓汤,踏实安稳;江南雪菜肉丝面品的是清欢细腻,似烟雨漫卷,清淡婉转。初尝只觉寡淡无味,久食方知余味悠长。一缕淡酸中和白面的平淡,抚平日复一日训练的燥热困顿。多少黄昏收训、清晨执勤,这碗清汤陪我熬过军营寒暑,看着一身稚气慢慢磨成坚韧筋骨。

从前我执拗认定,味蕾的偏爱是故土刻入骨血的宿命。日日食过这碗雪菜面,才慢慢通透:人间万千滋味,本无南北高下之分,四海烟火,皆可安抚漂泊风尘。它不属于禹州故土风味,却在千里之外的异乡,铺就我青春最滚烫的底色。远离故土的孤单、训练受挫的低落、坚守岗位的孤勇,尽数被这一缕鲜润温柔包容,静静抚平。

2016年,我告别宁波七年军营,未卸戎装、不改使命,奔赴万里南沙海疆。往后辗转多年,尝遍南北各地风味,却始终难忘食堂那碗冒着热气的雪菜面。

一碗朴素咸齑面,牵起我整部滚烫戎旅。我记得初入营区的青涩懵懂,记得浙东驻地岁岁朝朝,记得掌勺利落的炊事班长,记得谆谆教诲的领导、朝夕并肩的战友,记得训练场奔跑挥洒汗水的热烈黄昏。岁月走远,驻地辗转,人事更迭,唯有雪里蕻独有的鲜润,牢牢锁住我纯粹的少年戎光,岁岁铭记,念念温热。

从江南甬城海岸,到万里南沙碧波,一碗清汤串联起我半部军旅生涯。后来告别海疆,重回中原禹州故土,夜深之时,我依旧会起锅煮一碗雪菜面。灶间沸水翻滚,窗外是豫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无南海涛声、浙东海风。

水汽升腾漫上眉眼,时常暗自回想:当年坐在食堂角落,默默埋头吃面、把思乡酸楚咽入腹中的十九岁少年,定然不会料到,往后半生,会为这一碗清汤素面,四处寻觅一包地道宁波雪里蕻。

面条出锅,热气扑面而来。低头缓缓进食,碗中翠色依旧,酸香如旧。洗净碗筷之际忽然懂得,行走四方多年,原来胃比内心更为长情——它替我妥善珍藏一段远去旧时光,守住那个捧着白瓷大碗、静坐江南暮色里的少年。

一碗雪菜面,半碗人间烟火,半碗滚烫少年。浅浅一酌微酸,缓缓半生回甘,足以余生反复回味。

中原水土,教会面食一身刚韧筋骨;江南风物,赠予清汤绵长清润。这一生,我既食中原厚面,亦品江南清鲜,南北两地水土,皆是滋养我的故乡啊!

(杨依林:笔名熙成,禹州神垕人,1990年生,本科文化,海军退役军人,曾在宁波、南沙服役,现任职于河南省禹州市磨街乡政府,禹州市作协会员)